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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中国文化为什么培育不出现代公民

热度 1已有 428 次阅读2016-9-21 16:18 |个人分类:读书笔记|系统分类:时报人博客| 莎士比亚, 中国文化, 牡丹亭, 西方人, 南柯梦

读《牡丹亭》


附庸风雅的事,小生向来提不起兴趣。白先勇先生青春版昆曲来昆明演出,自然没有去看。做不了雅士也罢了,还是个糙人、死宅,能不出门尽量不出,趿双拖鞋,披件宽衣,歪倚在沙发窝子里读本书、看部电影就是享受了。

这个秋天,上海某剧团来昆明演出汤显祖的《临川四梦》,却不明不白地跟着去凑了热闹,看了其中“三梦”——《紫钗记》《南柯梦》和《牡丹亭》。

在中外戏剧史上,汤显祖和莎士比亚是两座并峙的高峰,蔚为壮观。二人出生时间前后相差不大,离世都是1616年,恰好400年。国人们沾沾自喜,把汤显祖称为“东方的莎士比亚”,事实上莎比汤要小几岁,二人如果在中世纪的苏杭或者巴黎相遇,莎翁还得叫一声“阿汤哥”,但我未曾听闻西方人会把莎翁称为“西方的汤显祖”。

话不扯远,先说剧团的这几“梦”,梦是主线,情是主题。“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”,导演编剧都学到了“汤哥”的任性,直接弱化原著人物的性格变化和人生际遇,直奔情的主题,痴男怨女,儿女情长,眼里没有烟火,甚至都没有眼前的这个世界。

乐池初开,鼓锣震荡,大幕徐徐开启,舞台上置一纯色布景,做成古书模样,上书汤显祖及出演剧目,简洁而不简单,大气而不奢华。偶有喷雾自舞台角落弥漫全场,遮了演员古装的裙摆,瞬时如梦如幻,恍如仙境。

毋庸置疑,昆曲演出的这种舞美设计,加上演员的霓裳羽衣,确实唯美醉人,完全展现了东方人的婉约神韵。加之演员身段洒脱,脸庞俊朗,视觉上是大好享受。有人用唯美形容昆曲的演出,有一些道理。只不过所谓唯美,也是个可琢磨的词,除了视觉上的美感,昆曲所传达的精神内容,就大有端倪了。

 
演出剧照  网络图片

用世俗方式解读,这个版本的“临川梦”,基本上是传授“撩妹术”,主角们下手快、目标准,思春、苦闷、无聊,入梦即如鱼得水,以梦和情之名,杜丽娘可与柳梦梅才刚见面即“温存一晌”(《牡丹亭》);淳于棼丧妻心痛,与妻子的姐姐等三寡妇饮酒,酒酣耳热,干柴烈火,当即共度良宵,实实在在的4P、一夜情;还有一事小生至今不明,檀萝国四太子发兵大槐安国抢公主,临行时说公主老公的手指很厉害,导演没有交代,请问所指何意呀?

《牡丹亭》是几“梦”中的最后一场。文学课上说,在那个时代背景里,汤显祖塑造了杜丽娘这样一个敢于反叛世俗的鲜明人物形象,成功创作了《牡丹亭》这样一部浪漫主义的杰作。现场演出,完全弱化了杜丽娘的反抗精神,直奔“性”“情”主题,小生我直觉,只有浪,全无浪漫。

这样说,昆曲迷和汤剧粉丝切不可误会。从中国古代戏曲艺术史上看,“汤哥”剧作的地位不可撼动,木心先生说,“论戏曲,那时无人可与之比肩。上比,可与高明《琵琶记》等较量,下启,可与阮大铖《燕子笺》等一论,《牡丹亭》流传之广,影响之大,可与《西厢记》媲美。”这种地位,不得了的。

 
演出剧照  网络图片

鲁迅先生说,礼教吃人,在“存天理、灭人欲”的社会,汤显祖作为一个失意被贬的国家干部,居然没被洗脑,还与阳明心学的“歪理邪说”——反理学、反传统、反专制——走到一起,可见他的伟大。今天的国家干部,且不说思想难以改观,就是那文笔,怕也跟不上趟。

学界评论汤显祖呼唤至性至情,提倡张扬个性、肯定自我和回归人性。张扬个性和肯定自我容易理解,回归人性就很不容易明白,是要回归怎样的人性?恶、贪、自私、色欲等等这些东西,到底算不算是人性?如果算,那么,回归人性,会回归善,就会回归恶,会回归节制,就会回到纵欲,这些都是人性中的两端。以此看,昆曲的导演编剧会安排4P、安排一夜情,就不难理解。小生绝非禁欲的清教徒,西方的文艺作品里决然也没有摈弃情欲。只不过说,中国的文艺作品在这方面,容易陷入二元对立之中,不是一味纵欲,即是一味禁欲。

今天来看汤显祖的剧作,能肯定他的价值,就该看到它的问题。

 
演出剧照  网络图片

先说汤显祖的节奏和唱词。他按照严格的曲律格范进行曲牌填词,使用语言高雅,甚至拗口,任性到“不妨将天下人的嗓子拗折”。这样的词,迎合的是士大夫的雅趣。据小生看来,当今的贫民百姓,该是无福消受他的词韵的。但当时《牡丹亭》又流传甚广,到底是什么原因?追究起来,也只能说是“这届人民不行”了。

再说汤显祖表现的主题。整体上阴柔,卿卿我我、情情爱爱,过于柔软,无阳刚之气。主角眼里,除却佳人美酒、锦绣良辰外,还有点别的么?坐在剧场里仔细听听,很快你就会腻歪。汤显祖最富盛名的这几部作品,只适合富家公子和千金小姐消遣人生、寻欢作乐,听一听捏捏大腿摸摸胸,甚而挺胸唱一句,呷口酒,喊声“好”!那是多少文人魂牵梦萦的“温柔乡”呀,小生想,不也正是官场失意的“阿汤哥”意淫出来的温柔乡么。

中国文人是好这一口的,在温柔乡里的沉默,在温柔乡里灭亡。

既然莎翁和汤哥是双峰,免不了就将他们对比一番。二人都有反抗,都有突破,都谈情,都有梦,都有硬邦邦的地位。莎的突破和反抗,与汤有相通之处,他打破原有宗教剧、神迹剧的范式,直接突破创造出自己的舞台剧类别。上面说过,汤反的是理学、传统、专制。

反不难,难的是反的行动,以及反过以后的建设和诉求。汤哥让杜丽娘反父亲的媒妁之言,反之后,一梦而痴;让淳于棼反世俗权威、反蝇营狗苟,反之后,一梦而淫。让李益反权势,寄望的是一个黄衫侠客……提不上“尽毁三观”,因为汤哥根本连明晰的人生观、价值观、世界观都没有提出。

这其实是中国文人的通病,也是中国文人所受的局限,有反抗,但是阴柔的反抗,并且在反抗过后,不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,甚至走向了反之反面的深渊。
相对来说,莎士比亚剧中的“哈姆雷特们”,却更加进取和勇敢,更加深邃和悠远,他们直面人生的苦楚,直面社会存在的各种惨象,从而去思考解决之道。

演出剧照  网络图片

谁更阴柔,谁更勇猛,随机抽两段台词对照:

——王上今天晚上大宴群臣,他们每喝下一杯美酒,铜鼓和喇叭便吹打起来欢祝万寿。(这是一向的风俗吗?)虽然我从小就习惯这种风俗。可是我觉得破坏它们,比遵守它们还要体面些。这种酗酒作乐的风俗,使我们在各国受到许多非议,它们称我们是酒徒醉汉,使我们各项伟大的成就因此而大为减色……(《哈姆雷特》)

——最撩人春色是今年。少什么低就高来粉画垣,元来春必无处不飞悬。哎,睡荼蘼抓住裙衩线,恰便是花似人心好处牵!(《牡丹亭》)

你可能会说,题材不一样,台词风格必然不同,但即使是把《皆大欢喜》用来与《牡丹亭》相对照,依然是风格坚挺。我们从中可以看出什么?看出汤是消极逃遁的,莎是积极进取的,汤是行乐至上的,莎是直面苦楚的。

文艺作品是现实生活的映像,莎士比亚和汤显祖身处的是同一个时代的中西方。从昆曲所折射出的中国人的生活状态可看出,他们的精神状态是出世的,追求闲适,善于逃遁,在儒释道中寻找桃花源;身体状态却是入世的,撩妹享乐一个都不能少。完了之后,最怕承担的就是责任。社会充斥着精神上得了软骨病的腐朽文人。

演出剧照  网络图片

木心先生说,中国人的视野广度很有限。莎士比亚心中的人性,是世界性的,中国戏剧家就知道中国人。莎士比亚退得开,退得远,退到宇宙去看人间。中国伦理把人圈在世间的迷局里,看不清方向。我对此深表赞同。

文艺作品的创作方式,虽不能过分强调说教色彩,但它们一旦广泛传播,却不能不考虑其教化的功能。看汤剧,教人逃避责任,畏惧生;看莎剧,教人直面苦痛,思考生。

中西方文艺作品,折射出中西方人的思维谱系大为不同,如此扩展至其它学科,似也有相同道理,西方进取,东方退避,西方向外寻求原则秩序,东方讲究格物致知独善其身。观中国家喻户晓的四大名著,西游妖,水浒莽,三国诈,红楼阴。没有一部从更开阔的视野,去寻找人生和社会的进步之路。

柏拉图在《理想国》里,整日里思考的是如何建设一个理想的城邦,思考的是最高的正义,以及公民应有的品格;在中国,老子思考道,孔子思考仁,含混不清。

从中国古典文学和文化中,可培养美的性灵,可接受摇曳多姿的母语的浸润,却妄想从中培养符合现代精神的公民意识。直到五四之后,才有一点这方面的萌芽。这需要提醒那些专为中国古典文化唱赞歌的人们警惕。鲁迅先生说,尽量少读或不读中国书,话有不尽意处,但一定有他的深意。

对中国文化,全取钱穆、梁漱溟先生的肯定态度,不行;全取西化的态度,不行;针对中西方文化的利弊进行全面对比,做一个详尽的论述与梳理,才行,但那真是一个大话题,容小生再读百年书后另议。
2016年9月20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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