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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平凡乡村的隐秘神迹——代《江边记》序

热度 6已有 2189 次阅读2013-6-21 15:10 |个人分类:阅读| 日常生活, 澜沧江, 互联网, 中国, 人人

    受稼文之托,将《江边记》的一些零星读后心得集缀以为序。

    谢稼文的慧心美文,给我如饮清泉的阅读体验;也感谢稼文同学的信任!

    我太急于让读者分享自己的体验,于是不揣鄙陋,用自己粗麻绳一样未经细捻的文字捆了《江边记》出来。好在最后大家都会解开麻绳,以自己的方式去细嗅每一朵花的芳香。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平凡乡村的隐秘神迹(代序)


    最早看到《江边记》是在网络上,一些断断续续的散篇,至今还记得初读时的惊讶。



    互联网,催生出中当下中国最庞大的话语表达群体,这是一个人人可以创作,随时可以发表的公共平台,众声喧嚣,自媒体带来的话语泡沫在人群中不断被复制拼贴,瞬生瞬灭。要在这嘈杂中引人注意,夸大其词、耸人听闻已经成为常态,一切事物都被质疑都被解构被撕裂被暴露,如此语境中,诚实叙述比花哨的抒情象征更难得。



    朴素,节制,表达精准,网络上最初发布的《江边记》显然与网络流行写作相反,作者无视周遭喧哗,如同一只落单的蚂蚁,老实、勤劳,只管自己堆塑——在时间的沙漏里用一种客观而又纤细的心力认真做着黏结工作。也像蚂蚁用砂砾在荒原上构建城堡,一粒,一粒,从记忆中搬运来滇西农村物象、日常生活碎片,堆砌出澜沧江畔万物灵动的乡村世界。细节毕现的真实描述让这部作品具有一种史料般的品质。这不是一个我们在文字中习见的乡村,不是令人厌腻、被城市人寄托梦想的伪乡村,不是“桃花源”、乌托邦;也不是另一些人笔下满目疮痍、粗鄙残酷的生死场,这是一个被节令、农事、地理、物候带着走的乡村, 一段以私人视角记录的乡村史,一部1970年代的中国乡村生活档案。然而,这似乎又不是一个完全真实的滇西乡村,无数的生活细节被一个孩子的眼睛放大,仿佛显微镜下的寻常物品:轮廓清晰,纤毫毕现,令人惊讶而陌生。这是一个有些懦弱的少年的视角,细腻敏感,对万物好奇,又因生存环境的封闭而充满无尽困惑,于是,事件被赋予了一种神秘性,寻常器物还原了它们与生俱来的隐秘,大自然的神圣与幽暗被重新唤醒。



    《江边记》令我有欣悦之感,也许只是它暗合了我对这个世界的态度:诚实,回到常识与自然;尊敬物而不拜物,珍惜物而不自恋;倾听万物发声而非自己滔滔不绝。《江边记》让乡村说话,让花鸟虫鱼回到它们自己的生命状态,让万物带着神迹和自然的隐秘在命运中生死。



    我剔出自己感兴趣的一些关键词来解读《江边记》。



    自然: 《江边记》给人最大的欣喜,就是接地气,不仅仅是真实的乡村生活接着地气,作为乡村背景的自然物也极其丰富。众多鲜活的自然物,是《江边记》的重要主角。在心地纯良的孩子眼中,贫穷单调的乡村充满着众多细小而具体的美。他眼中的田埂是活的:“半月前铲过的田埂,鱼腥草、鼻骨草、糯米草又纷纷冒出来。蛐蛐爬来爬去,亮火虫的蛹已露出一个细黑色的尖。田埂有点滑。”蓝天白云是有神性的:“峡谷2月天,瓦蓝瓦蓝。一团糯米面一样的白云在慢悠悠地飘着,变幻着,像闲牛懒马,也像一块大手帕,轻轻翻卷、滚动――仿佛有隐形的巨人,拿着它们在擦洗天空。” 即使一种空落落的风景,也有着自然物迷人的范样:“玫瑰一瓣瓣从花苞上剥落,凋谢在花台,或飘撒进院坝。一队蚂蚁从石缝中钻出来,折腾一阵,顶起一片半蔫的花瓣,像扛一面国旗。”只言片语而又无所不及。如此丰富的物象、细节,令作品呈现出细碎钻石的光芒。



    器物: 及物,是《江边记》的一大特色。我把《江边记》看作一个私人杂货柜,里面盛放着作者的过往记忆、私人文物,每一件简单器物都与作者发生着非同寻常的关系:偶尔捡到的一个放大镜,第一把玩具枪,被江水冲走的一顶军帽,一支笛子,一封秘信……等等,这些琐碎器物镌刻着作者的人生故事,闪烁着或疼痛或喜悦或惊骇或困惑的光,经过时间打磨,卑微物件在文字中重获新的意义。随流水而去的军帽见证了一场溺水的惊骇;那个来无由去无影的“聚光镜”(放大镜),可以在太阳光下灼疼手心,也可以因其来历不明被神秘消失。一个放大镜,照见了乡村的贫困匮乏,也照见了淳朴的道德人心。这些物件的历史,其实也是一部人心的历史,琐碎卑微的器物因记忆附着变成了生命的一部分,重获价值与意义。德国作家本雅明曾经如此表述自己的藏书:“把书作为命运的场景、舞台来研究和欣赏。” 《江边记》作者收藏的众多器物,正同本雅明的藏书,被当作命运的舞台和场景,供自己精神游荡、自我放逐。作者仿佛玩着一盘彩色玻璃珠跳棋,碎片记录与追述、精心挑选的文字摆布,让那些寻常器物的内在意义得以释放。



    人·生活: 《江边记》记录了一个乡村的春夏秋冬、枯荣盛衰,喜怒哀乐,最终还是写一群人的生活故事。男孩敏感多思,总是在“默默地动脑筋,可很多事情却不容易想得清楚。”母亲辛苦而永远听天由命,总说“算了……”;父亲是个乡村教师,很看重自己的家长权威和面子;哥哥甘于牺牲自己,最终因贫辍学回乡;幼时顽劣的阿允后来因烫伤致残,命运悲戚;偷情杀人的周国有逃亡荒野,与公安玩了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,后来被当众枪毙;喜欢爬上树梢的疯子某天突然坠亡树下……每一个人都像是被茧壳缚住的蚕蛹,努力而辛苦地咬着命运的罗网,那罗网是生活的艰辛,是乡村的匮乏单调,是一片不悲不喜的灰色,而作者的悲悯无所不在。生活不易,但纯真男孩的眼中心中都没有歇斯底里的绝望,他仿佛少年老成,总在自我鼓励。“今晚,乡村教师家的老大在箍桶。他把手指含在嘴里。被划破喽。唉,沉重的劳碌,黯淡的生计,是的,是这样。乡村教师家的老大打小就会生方设法帮着家里讨生活,是的,是这样。是的,不能向苦难屈服。”其实,男孩是感受到了苦难与艰辛的,他甚至羡慕那个总爬在大树高处的疯子:“当一个疯子多舒服嘛,不消放猪,不消砍柴,不消背粪,不消上山!”当疯子从树上坠亡,男孩又想“他怕是想飞?”

“或许,生活不容易,或许,要活下去也不难。”这,才是《江边记》的主题。



    劳作与民俗: 《江边记》也是一部有关滇西汉族地区农事、劳作的真实史料。作者以田野考察般的笔触真实记录了劳动工具、劳动方式与劳作程序。得益于作者20多年新闻工作的写作训练,他笔下的民俗与劳动场景有着新闻记录一样的真实性。譬如看山、守水、榨甘蔗,舂土盖房、播麦子、引蜜蜂、熬麦芽糖等等,这些农事劳作篇章既是民俗记录,也再现了正在消亡的农耕社会场景,以及附着其上的传统技艺与生活方式。我以为,这些传统生活景象的记录,就是《江边记》的另一层意义。



    神迹与隐秘:: 一个敏感少年的观察、思考,一些无知渺小的困惑,很多事物似乎永远无解、神秘。回到童年现场的写法,让《江边记》恢复了曾经统治乡村的隐秘神迹。“所有的水都有些神秘……他忽然想,渴了来这里喝水的,不仅是我们,而且最多的也不会是我们,不是人。……男孩打了个寒颤,脊背发冷。他似乎感觉到自己身后,正默默地排了一条长队:狗熊、野猪、麂子、黑蟒、山猫……他站起身,拔腿就跑。”(——《泉水》)。另一方面,剔除杂芜的微观视野让真实世界具有了虚幻性和神秘感,仿佛一切都带上了神意。在《红鸡蛋》中,男孩被别人手中摆弄的生日红蛋诱惑,不明说,却以一个出人意料的细节结束短文:一条红麻子长蛇穿过他的脚边,遁入菜园。仿佛一种强烈而被压抑的欲望,穿过,隐遁。这种神迹真的存在过吗?我宁愿把它看成一种写作上的象征。



     《江边记》的写作初衷,也许只是自己跟自己的记忆玩。后来,作者想写给未来的女儿,以及无所不能容的时间。他想把生命中的信息传递给女儿,就像传递基因。不是教育,不是强加,而是让那个曾经的懵懂少年穿越时空,站在未来女儿的跟前,说乡村生活,说隐秘世界和神迹。作者曾经犹豫书名叫《秘信》还是《江边记》?作为一个读者,我更愿意叫做《江边记》,虽然失去了作者心中隐微的象征与寓意,相信读者能够读到的内涵会比一封“秘信”更丰富。但看完作品,我还是觉得这确乎有“秘信”的意味:这是一部带着好奇、敬畏、相信善恶的纯朴心写成的秘信,藏着许多只有敬畏心才能复活的隐秘神迹、只有寂静才能打开的乡村天籁、只有善意才能体会的悲悯。



    众多神迹藏身文字,等待读者进入,开启。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2013/3/25



          (本文系为张稼文《江边记》所作的序文,该书将于最近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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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评论 评论 (12 个评论)

回复 彩编13 2013-6-21 15:51
您的博客已被推荐至昆港首页,感谢支持。
回复 糊涂老马 2013-6-22 09:09
恭贺《江边记》出版,恭候先睹为快!
赞同此说:“或许,生活不容易,或许,要活下去也不难。”
早就在彩龙书社买到您的《冥想的花朵》,还得请您赐字呢!哈哈哈……
回复 林坚 2013-6-26 11:02
   期待中
回复 小丸子 2013-6-28 13:17
华丽的文字,顿时让后生眼花,但读完直想喊:过瘾
回复 qinpu@xinhua.or 2013-8-15 17:11
序文朴实、纯净、唯美,透出笔者的人生态度,读后全身溢满清新,期待拜读作品。
回复 qinpu@xinhua.or 2013-8-16 16:20
序文体现了作者扎实的文字功底和诗一般的想象力,同时映衬出对《江边记》作者的深入了解,体现了创作的严谨和严肃。序文对互联网的表述颇具见解,反映了作者对当今事物的思考。期待看到序文作者的新作。
回复 钱映紫 2013-8-18 22:00
糊涂老马: 恭贺《江边记》出版,恭候先睹为快!
赞同此说:“或许,生活不容易,或许,要活下去也不难。”
早就在彩龙书社买到您的《冥想的花朵》,还得请您赐字呢!哈哈哈 ...
谢谢老马!
就请您看我的文字并批评指正吧,本人字难看,拿不出手
回复 钱映紫 2013-8-18 22:01
qinpu@xinhua.or: 序文朴实、纯净、唯美,透出笔者的人生态度,读后全身溢满清新,期待拜读作品。
回头给你寄一本吧。
回复 钱映紫 2013-8-18 22:01
qinpu@xinhua.or: 序文体现了作者扎实的文字功底和诗一般的想象力,同时映衬出对《江边记》作者的深入了解,体现了创作的严谨和严肃。序文对互联网的表述颇具见解,反映了作者对当 ...
谢谢老朋友的关注支持!
问秋安!
回复 糊涂老马 2013-8-19 07:10
敬请指正《 跟随<冥想的花朵>沉思冥想》,链接为:http://bbs.clzg.cn/thread-3250205-1-1.html
回复 钱映紫 2013-8-25 01:17
糊涂老马: 敬请指正《 跟随<冥想的花朵>沉思冥想》,链接为:http://bbs.clzg.cn/thread-3250205-1-1.html
谢谢老马如此真人的解读!
回复 糊涂老马 2013-8-25 06:55
钱映紫: 谢谢老马如此真人的解读!
别客气,早上好,健康开心快乐每一天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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